1967年,毛泽东亲手发动的“文革”浪潮正席卷中国大陆、波及东洋西洋。时任法国财政部高级顾问的科耶夫(Alexandre Kojéve)秘访北京后,间道柏林,直奔施米特(Carl Schmitt)蛰居的普莱滕伯格(Plettenberg),只因为“当今德国唯一值得谈谈的人在那里”。被誉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和第五共和国最有影响的政治家之一”的科耶夫,在公认的东方政治家和西方法学家之间串联了一场“隐匿的对话”[1]。当然,这只是修辞学上所谓的“隐喻”,事实上没有任何公开文献证明科耶夫当年朝觐过毛泽东本人,并向后者介绍过施米特的政治法理学。倒是1963年发表的《游击队理论——“政治的概念”附识》可以证明这个姓施米特的卡尔确实读过毛泽东选集四卷本的德文版,一如毛泽东读过另一位姓马克思的卡尔所著《共产党宣言》的中方版。施米特热烈称赞“毛泽东在一首题为‘昆仑’的词里表达了对一个新的大地法的多元论观念”;换言之,经历游击战洗礼的政治家毛泽东有福了,故能熔反对各种绝对敌人(包括党内敌人、阶级敌人和民族敌人)的斗争于一炉,并不失时机地决断谁是实际的敌人——即誰是迫在眉睫的敌人[2]。公法学家施米特同样不失时机地决断谁是实际的论敌,先是为魏玛民国的存亡而发出“真正的呼救”,接着为纳粹帝国“法的逻辑”而竭尽心智,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将读者引入“燕归帆尽水茫茫”的迷惘之中——不识究竟谁人是施米特的绝对论敌。
民主政治的本体论问题、即正当性问题,毛泽东称之为“国体”问题,同样是一个政治的神学问题;人民取代了基督教有位格的神(God)或儒教无位格的天,成为主权者的上帝。“人民的声音就是上帝的声音——1801年杰弗逊的胜利奠定了这一信念的基石。托克维尔在描述美国民主时说道,在民主思想中,人民居于整个国家的政治生活之上,就像上帝居于世界之上,成为万物的原因和目的,万物生于兹又归于兹。”[7]毛泽东在名篇《愚公移山》中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要不断地工作,我们也会感动上帝的。这个上帝不是别人,就是全中国的人民大众。”[8]换言之,在本体论意义上的“人民”是一个超越地域、历史、民族和阶级的政治实体,是对超越的神圣实体——上帝(西方的God即“神”,中国的“天”)的神学模拟。套用克雷芒(Clement of Alexandria)的口吻,可以说“人民”既超乎时空,又超乎名词和概念;我们也许能以某种方式得到关于“人民”这个全能者的概念,但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我们只知道他不是什么[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