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原有祭司长的性质,贞人可以由部落首长(王也是其中之一)担任,即显示殷商未必有祝宗卜史一类的祭司专业,“祭司”是由长老或政治领袖兼任的。反过来说,祭司即是政治领袖。如以政治与社会两橛对立言,殷商的政治权力原本部分的由宗教的社会力而来,两者还没有分化。
西周以天命立周,虽然仍有祖宗崇拜,但是周人的祖先不是神,只是“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只是“三后在天”,只是“文王监在上”,占了天庭一个位子,而不能相当于天。西周人的先王,不是神或上帝;周王只是膺受天命,不具神性。这一发展,毋宁为中国文明走向人文主义的方向,迈出了有决定性的一步。[23]
周王不是神,也不能以政治领袖兼任祝宗卜史的职务,而殷商遗留下来不少熟谙礼仪的“殷士”,以专业知识“殷士肤敏,祼将于京”,为新朝服务,担任各种礼仪工作;安排礼仪之外,也可能负责书写及保管档案,作册与史官的关系,当也由此而来。[24]
近来出土的墙盘,铭文叙述一位殷商的史职人员微史刺祖归降武王,为王的腹心,历代相承,均有志业,到共王时作盘的史墙,仍以史为氏。史墙的儿子微伯*[疒+興],仍以微为号,而且列代均以册形为族徽。[25]
殷周之际,这种人物不少,史墙的祖先不过是其中一例而已。《尚书·洪范》据称是箕子应武王询问而提出的答复,陈述了整套宇宙论的知识系统。姑不论《洪范》是否确是箕子所作,这个传说却反映了周人的学问知识方面,仰仗殷商旧人的情形。周初的这一大群殷商知识分子,在新朝的政治体制下,不能分享权力。他们博闻广见,却掌握了知识的力量,经由对于宇宙秩序及历史发展的了解,这些知识分子由政治权力手中,切割了一个新的领域——知识与意识形态的领域。在这一领域,将会有一些新的资源,有待政治力与社会力开发与争夺其归属。胡适《说儒》,以殷士为儒的祖先,可说极有见地。
西周封建亲戚,以藩屏周,与宗法结合,创立了大宗与小宗的等级制度,诚如《吕氏春秋·慎势篇》所说“先王之法,立天子不使诸侯疑焉,立诸侯不使大夫疑焉,立嫡子不使庶孽疑焉。疑先争,争先乱,是故诸侯失位则天下乱,大夫无等则朝廷乱,妻妾不分则家室乱,嫡孽无别则宗族乱。”[26]
这两套制度的重叠,宗之,也就是君之,于是社会的“原群”族群,纳入了国家组织[27]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