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尚与记忆
1996年《花城》杂志第一期的封面选择了画家郭润文的一个油画作品系列,那是在《封存的记忆》或《永远的记忆》的题名下,一组回声般浮起的“古旧”的画面:在昏暗而低垂的吊灯下,伏在老式衣车上沉沉睡去的少女;仿佛从凹凸破败的泥墙前剥落显现出的同一架老衣车;另一面古意盎然的斑驳泥墙,墙上已翻卷破碎、权作墙纸的旧信笺,前景中的衣车上是一只熄灭了的红烛,衣车前是即将完成的手制的婴儿装。在这组唤起恍若相识的依稀记忆的作品中,凸现的是异样情晰的细部与质感:少女的褪色的粗纺毛背心,长长垂下的裙裾;老衣车油漆脱落、而纤尘不染,缠在机身上、久经摩挲已破碎的旧布;倒扣的粗瓷碗上的红烛和蜡油。为了这组题名为《封存的记忆》、《永远的记忆》的油画,《花城》配上了署名小彦的短文《怀旧的权利》。文称:“怀旧是一种记忆,更是一种权利。我们都有过对以往的留恋,常驻足于一些卑微的物件面前而长久不肯离去,因为这些卑微的物件构成了个人履历中的纪念碑,使我们确定无疑地赖此建立起人性的档案。……他(郭润文)把这些个人纪念碑式的物件的质感表达看作是生命的一种辉煌,我则把这种辉煌看作是抗拒与疏离人性沉沦的尝试。每当人们看到不锈钢和玻璃幕墙的反光在冷酷地吞噬各种陈迹时,每当人们兴高采烈地欢呼冒着废气的轿车缓慢而坚定地行驶在冷硬的水泥路面上时,现代化‘进步’的涵义真的只有依赖记忆的质感来抗衡了”。小彦的短文似乎为郭画赋予或曰凸现了这样几个概念:记忆、权利、个人、人性,及“对现代化‘进步’的抗衡”。如果我们将其视为一组彼此相关的文本,那么它间或可以凸现出当下中国文化的某些症侯:一边是现代性或曰启蒙的话语——关乎个人、权利与“人性的档案”,这一切显然有赖于中国社会的“进步”来完成;一边则是对“现代化进步”的质疑,是对不锈钢、玻璃幕墙、工业废气等等现代景观的批判与厌弃。
1990年,第五代导演孙周于率先在他的影片《心香》中,将第五代背对历史、迈向未来空明的目光与姿态掉转成凝视历史并承接历史文化的姿态;而也是他第一个将同样的温情怀旧的影像风格赋予了他策划并制作的999 广告公司的“南方黑芝麻糊”(“小时候……”)的成功广告:冷色调的背景前暖红色的烛光,阿婆苍老却依然娟秀的慈祥面容,穿着袍褂帽盔的可爱男孩的贪吃模样,古老的竹挑木桶(1993)。怀旧情调在填充记忆的空白与匮乏,在历史的想象绵延中制造着身份表达的同时,成就着表象的消费与消费的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