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觀新時期女性寫作,現象之一是:「她們」的寫作浮現了源於專制意識形態統治、男性中心文化和商品化時代的創傷記憶,並從寫心靈創傷開始,漸漸演化為對於軀體創傷的尖銳和自戀的書寫。當然,心靈與軀體不可分割,體現在文本中的心靈創傷與軀體創傷是相互伴隨的,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作家的視角和側重有了變化。女性作家因雙重的創傷記憶(心靈創傷和軀體創傷)與雙重的解放意識(從集體解放出個體,從男權解放出女性),為新時期揮灑出一片女性寫作的絢爛風景。
一、心靈創傷
1、緣於「女國民」意識的心靈創傷
自從五四新文化運動第一次給中國女性以浮出歷史地表的機會以後,中國女性尋求自身解放的意識如同落在岩縫的樹種,頑強、堅韌卻又經受了太多的限制和不得已。新中國的成立給中國女性帶來了與男性在政治、經濟與法律地位上的平等,然而這種平等卻是以消除差異為代價的,尤其是消除性別差異。世界不可能沒有差異,於是這種無差異的權力秩序便成為一種專制性的力量,它在文革達到頂峰,給幾代人留下了無法抹去的創傷記憶。新時期文學以「傷痕」起步,不能不說是創傷記憶的結果。每當民族意識面臨重大主題:救亡或是建設,女性作為一個性別往往被置於主導意識形態的邊緣,這種邊緣位置使她們有可能保持一種對歷史文化、對權力秩序進行解剖和批評的立場,女性作家在掙脫了「社會解放我解放」的神話以後,因其特殊的性別意識,體現在文本中的創傷記憶,除了作為人的,還有作為女人的;在反思人性的同時,還有對女性自身的反思。
以諶容《人到中年》、張潔《愛是不能忘記的》和張辛欣《我在哪兒錯過了你》為例,新時期女性文學一開始便顯示出前所未有的針對性,她們從女性受創傷最直接的地方入手,如女性角色人格的錯位、沒有愛情的兩性關係、女性在家庭和社會中的從屬地位等,開始關注女性自身的命運,並試圖尋找女性自我建立的真正途徑。
2、來自歷史文化的心靈創傷
創傷過後的痛定思痛,作家紛紛把探究的目光投向歷史,尋求創傷更深刻的原因。
中國的歷史有太多的重覆,超穩固的意識形態固然延續了文化的生命力,卻也遏止了它「成人期」的到來。當人們紛紛在歷史的亂雲飛渡中尋找傳統的優根性並挖掘其劣根性時,幾位女性作家以其智慧明徹的眼睛洞穿了中國女性被覆蓋被支配的歷史,歷史中的女人是沉默的一群,被男人所言說,她們甚至被排除在歷史之外,而這些女作家試圖言說女人自身的歷史和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