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新旧世纪的送往迎来,日历上虽只有短短一瞬,情感上则可能持续多年。与我们的区别是,在西方人心目中,对于逝去的19、18、17诸世纪和再往上的中世纪等时间单元,都有着清晰的定位(相当于我们对朝代的体认)。他们相对更容易将20世纪纳入完整的时间流程之中,将这个百年视为既定文化传统的自然延续,即使西方式人文观念在20世纪曾发生突变性转捩,文化传统的变迁也是变异大于继承,但作为一种悠久灿烂的文明,他们不会也不必有中道崩裂之感。反观20世纪之进入中国,则如同一块时间上的飞来石,当我们进入它的怀抱时,为了象征某种新生,我们无意中付出的代价是:割裂与传统母体的脐带。五四精英“砸烂孔家店”的热情和与之俱来的白话文运动,也不妨是一个现成的象征。换言之,若我们尝试以“世纪”单位衡量我们民族百年的兴衰嬗递,较之西方人,我们有着更多更大更丰富更难缠的情感震荡。何况,说来既沉重又讽刺,虽然中华民族较之目前世上任何仍具活力的民族都更为历史悠久,“世纪”的序列也已数到了“21”,20世纪却是我们曾经有过的第一个世纪。在20世纪之前,我们不知“世纪”为何物。
和新中国的诞生一样,中国文学的20世纪,同样是从一穷二白中起步的。幸亏“五四”
诸贤都有着造化独钟的文化大力,才使得中国世纪文学在起步阶段不至于显得太过窘迫。这部分也是因为,“文章憎命达”的宿命不仅会落到个体身上、也会落到民族身上;文学昌盛并不必然以国家强盛为前提,文学不是围棋,并不奉行“国家有幸弈道幸”的准则,它与政治经济的关系从来不具有同步性。当局者貌似开明的鼓励揄扬提携不了它却还可能对它有害,执政者的昏庸无道也无法从根子上制它于死地,说不定反弄出一拨建安风流来。所以,世纪初的中国虽皇纲散尽,军阀迭兴,内忧不断,外患踵继,国计民生处于空前的崩弛状态,却并不妨碍一代文学大师劈空而起,踏罡步斗,甫一出手便俨然具备与域外一流高手平等对话的能力。当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的大学生初次接触到精神分析学说时,他们还满心以为是在接受西方最前沿的新科知识,殊不知鲁迅先生对弗洛伊德已完全不陌生,康拉德、普鲁斯特辈的文字,更是50年前就被先人们咀嚼过了。公正地看,不管有些人如何热衷于对“五四”
诸贤说三道四,三四十年代的文学领域,仍然是中国与世界水准最不相上下的一个时期,正如当时诞生在上海滩的电影,与同期的好莱坞电影也有得一比。就成就而言,中国20世纪文学,实际上走了一条下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