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可否认,沈从文的《边城》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件别致的艺术精品。就艺术手段对写作意图的准确表达,艺术要素与艺术要素间的协调有序以及作品蕴含渗透的主观情感对读者心理需求的准确定向来说,《边城》实在是了不起的作品,沈从文实在是了不起的小说家。目光挑剔的专业研究人员与口味一般的寻常读者,对这样的一件艺术品把玩欣赏啧啧称叹,也实在是事出有因。我也愿步入后尘,举双手赞成将《边城》永远陈列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
然而,环绕《边城》的最响亮最广泛最持久的赞誉太刺耳,使我疑窦丛生。诸如“《边城》歌颂人性的至美”,是“表现人性美的力作”,是“人性美的赞美诗”等等。沈从文在《习作选集代序》中的夫子自道——“我要表现的本是一种‘人生形式’,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则被到处引用,几乎写进所有相关论文和专著,当做所谓人性美观点的护身法宝。
边城的人生形式真的就是那么诗意盎然吗?田园牧歌情调真的是值得人人心驰神往的生活佳境?淳朴自然真的就是优美健全人性的最高表现?迈向现代化的人们真的应该到茶峒小城朝圣,向老船工、翠翠、天保、傩送等鞠躬致敬深情凝眸?冰清玉洁晶莹剔透的翠翠真的浓缩了生命的底蕴,体现了沈从文对人性卓有成效的探索?是人性美的盖世范本,是引导我们实现现代化的永远的圣女?《边城》真的就是人性美的颂歌?
在我看来,站在今天的高度,应该对上述问题毫不迟疑地作出否定性的回答。
宏观的人类社会是人类造就的作品,是作为类的人的人性的镜子,微观的边城茶峒的社会环境是茶峒人活动的产物,同样可以观照出当地人性的发展状况。
日常生活层面的过于庞大,非日常生活层面过于狭小,显示的自在性过大过多自为性自由性过小过少的人性结构,怎么能说是优美健全的呢?
抽取一个人物作为个案来作具体分析。
翠翠,这位十七岁的山村少女,是辰河边一朵挂露的花蕾,是青山下一只洁白的羔羊,是爷爷脚前脚后的一只惹人怜爱的猫咪,纤尘不染、心机全无、乖巧聪明、羞怯温顺、尊老爱幼、助人为乐、忠于恋人,的确闪烁着动人的人性美的光亮。但仅仅是闪烁而不是喷射,是断续的光亮而不是通天的光芒。因为真正优美健全的人性具有比这丰富得多的内容。仅仅因为她显出人性美的丝毫迹象,沈从文就将她供在人性的神庙里,收取人们的赞语颂词,实在是对读者不负责任的轻率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