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熱的夏季裏,我在不斷地閱讀林賢治先生選編的《自由詩篇》,這是少見的。最初看這本書只是因讀了張遠山先生的《漢語的奇跡》,在書中張先生對王寅的詩極為推崇,以前我對他印象不太深,便萌生了閱讀的衝動,可一時找不到詩集,《自由詩篇》選他的詩十九首,多少可以滿足一下需求。這十九首詩都是精品,寫的精緻、華美,並充滿著貴族氣息和難得的豪俠之氣,我想很多人都會熟悉《想起一部捷克電影想不起片名》這首詩,而我尤其欣賞《風暴》的開首部分:風暴將臨的呼吸已隱約可聞/飛蠅壓彎草莖/門窗不再來回拍打/咖啡顫抖著/托盤上的瓷杯更加潔白。這種細節處理的功力與生活的直感是嘆為觀止的,每次重讀都會體驗到那種躁動不安的靜寂中水墨畫般的氣息。在閱讀的過程中我還競爭性地寫下了同題詩《火車》,這首詩勾起了我對往事的回憶,閱讀使我那一段經歷升華了,我看清了當時懵懂的行為的內在意蘊和對現在的影響。而讀詩或寫詩對我們人生存在是一種淨化和超越,好的詩總會喚起我們的自我意識,賦予我們一個澄明的視野,看到平常看不到的境界。 當我沉浸在才華橫溢的王寅的華美多變的詩中時,北島的詩是難於卒讀的,那種粗糙和生硬讓人感到虛假,可過一段時間後工作的壓力增大、心情沉重則對北島的詩有一種親切的認同感,它們氣勢沉雄,給人一種存在的勇氣和力量。《回答》、《結局與開始》等詩的批判鋒芒,在虛無中承擔和為信念而犧牲的襟懷,都使人難於平靜,這種沉重的使命感使我感到自己不是孤單的,我看到了那遙遠的地平線,萬物鮮活、生動;我又與生活是融通的,對存在充滿著親近的欲念,懷戀著那些在人群中的溫暖和無我的歡樂。
閱讀中也使我對多多、芒克、江河等詩人有了更新的認識,坦率地說以前我只當他們是浪得虛名,寫了一些時髦的東西,此次重讀似乎是一次全新的閱讀,感到他們的詩一點也不遜色於翻譯過來的一些大家之作。土地的每一道裂痕漸漸地/蔓延到我臉上(江河《苦悶》)。它把頭轉了過去/好像是為了一口咬斷/那套在它脖子上的/那牽在太陽手中的繩索(芒克《陽光中的向日葵》)。全身披滿大雪的奇裝/是我站在寂靜的中心/就像大雪停住一樣寂靜/是我的歌聲曾使滿天的星星無光/我也再不會是樹林上空的星光(多多《歌聲》)……這些詩歌情感真摯,視角獨特,語言出人意料,意象變幻無窮,特別是其中透露出唯我又渴望沖破自我與萬物一體的混沌境界,而力度之深厚和沉重之感更是當前詩歌所不具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