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四月,基耶斯洛夫斯基 (Kraysztof Kteslowski) 在巴黎病逝,享年五十五岁。我没有读报的习惯,基耶斯洛夫斯基逝讯发布两天后,友人小林特地打电话告诉我。小林知道我敬爱基耶斯洛夫斯基,称他是“用电影语言思考的大思想家”,自以为对基耶斯洛夫斯基的作品有真切的理解。听到基耶斯洛夫斯基去世的消息,我感到在思想世界里失去了一位不可失去的生活同伴,心里觉得好孤单。对一位同时代思想家的去世感到悲伤,在我心头是第一次。
叙事家大致有三种:只能感受生活的表征层面中浮动的嘈杂,大众化地运用语言的,是流俗的叙事作家,他们绝不缺乏讲故事的才能;能够在生活的隐喻层面感受生活,运用个体化的语言把感受编织成故事叙述出来的,是叙事艺术家;不仅在生活的隐喻层面感受生活,并在其中思想,用寓意的语言把感受的思想表达出来的人,是叙事思想家——基耶斯洛夫斯基就是这样的叙事思想家,他用感受思想,或者说用身体思想,而不是用理论或学说思想。基耶斯洛夫斯基对时代生活带着艰苦思索的感受力,像一线恻隐的阳光,穿透潮湿迷朦的迷雾,极富感性的语言带着只属于他自己的紫色的裂伤。
七十年代,波兰电影艺术大师K. Zanussi开创了“道德焦虑电影”,基斯洛夫斯基的作品把“道德焦虑”推进到一个更深的层面。基斯洛夫斯基认为,在自由主义社会中,人的道德处境更为孤绝。因为,自由主义社会没有国家道德、民族性道德、阶级道德一类的或虚构、或强制的全民道德。个人的道德承负及其软弱无力在自由主义社会中更充分地显露出来,所谓自由主义伦理,首先是对个人的道德承负力的脆弱的体认。在自由主义社会,个人的道德壮况是怎样的呢?基斯洛夫斯基仍然通过个体性的道德困境来探讨自由个体在日常生活中的伦理负担。自由主义社会的意识形态是自由、平等、博爱,《蓝、白、红》三部曲要探讨这些价值理念的私人含义。任何价值理念都不是抽象的,社会制度中的大理念也体现为具体的个体私生活事件。要想知道生活制度的伦理大理念的味道,最恰当的办法是体味在这个生活制度中生活的个人眼里噙着的泪水。
《红》提出的是一个康德式的问题:爱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