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中国的流氓主义的真正根源并非都市,而是潜植于地域广阔的乡村世界。数千年以来,这个世界基本保持了它的本来面容,像一个平面展开的不朽的泥土装置。不仅那些离弃了土地的农民迅速成为流氓,固守着土地的农民也呈现出流氓化的严重倾向。九十年代的大批写实主义作家指涉了这个黑暗的母题。这种母题起源于八十年代的韩少功(《爸爸爸》)、贾平凹(《商州》)和刘恒(《伏羲伏羲》),并且在风格上保持了"寻根文学"的某些基本元素:对农民的深层劣根性的痛切关注、草根写实和民间魔幻的双重立场、戏剧性(突转)的结构以及鲜明的方言叙事,等等。他们的剑法看起来很"土",却在敦实中闪现出了诡异。这种诡异像犀利的刀光一样越过了他的地域,奔行在种族的扩大版图上。
这是一种民族灵魂秘史的撰写过程,破碎、零散、间断,逐渐形成巨大地理拼图中的一个局部。所有这些"微细叙事"都在刻画着个体农民的卑琐面容,刻画着他们的在历史中变得枯槁的灵魂。而这些个人叙事最终汇聚成了一场"宏大叙事"运动,也就是小说界的"后寻根主义"运动。这场运动是静默的,它悄然运行在九十年代以来的中国文坛,不倦地探究着草根阶层的生命力与腐败性。这方面的其他作家还应包括莫言和杨争光等等。
杨争光的方言叙事和乡村地理学的立场,使他成为"地域文化小说"一个代表,这情形很像莫言和"山东高密"、苏童和"枫杨树故乡",地域成为作家的一种叙事策略,或者说,成为叙事地理学的一个出发点。他据守在陕西乡村--一个古老而庞大的秦帝国曾诞生与覆灭的地点,从那里展开对农民(种族的大数量代表)的意识形态批判。他的小说《公羊串门》、《老旦是一棵树》,以及《黑风暴》和《棺材铺》1等等,都与这个沉重的母题有关。农民的无聊、自私、愚昧、偏狭、争斗与暴力、受虐和施虐,瓦解了那个所谓"健康民间"的幻象,揭发了它的内在的黑暗根性。杨争光的叙事是一种闪电,穿越了这种黑暗性,为它提供了一个荒诞可笑的话语轮廓。
丁玲和周立波:早在丁玲的《太阳照在桑乾河上》和周立波的《暴风骤雨》里,红色暴力及其仇恨政治学,就已经成为解决土地分配和财产公正的合理手段。
以上小说均出自《杨争光小说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8月第1版。
作家出版社,2001年3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