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唯识”章着重讲平常计度为客观实在的种种境相以及取境之心其实都无自体,“转变”章则继之阐发本体如何变现万殊的现象,与前章相较儒学的色彩似乎更为浓厚。印度佛家很早就致力研究在禅定的过程中所呈现的心的现象和物的现象,将其名之为“行”。在他们看来,行有迁流、相状二义:万有无不存在于永恒的变迁之中,而且在这一过程中诈现种种相状。旧唯识论本诸印度佛家超脱生死的人生态度,只克就一切行之上来观无常;而会通儒佛的新唯识论则在根本旨趣上与之迥然有别。“本书谈转变,即于一切行,都不看作为实有的东西。就这点意思说,便和旧说诸行无常的旨趣是很相通的了。但是,本书的意义,毕竟有和旧学天壤悬隔的地方,就是旧师于一切行而说无常,隐存呵毁,本书却绝无这种意思。因为我们纯从宇宙论的观点来看,便见得一切行都无自体。实际上这一切行,只是在那极生动的、极活泼的、不断的变化过程中。这种不断的变化,我们说为大用流行,这是无可呵毁的。我们依据这种宇宙观,来决定我们的人生态度只有精进和向上。其于诸行无所厌舍,亦无所染着了。”63 熊十力在本体论上深受原始儒学天道观的启迪,所以每每据此为衡批判沦空耽寂以逆生生之流的佛家思想。作为生命进化之流的“天道”蜿蜒前行,由无机物而有机物、由微生物而动植物、由低等动物而高等动物,在达于终点之时孕育终极型态的文化生命。而号称“万物之灵”的人类在生命进化的长河上仅为高等动物与文化生命之间的过渡桥梁,即可随无明的自然生命沦落高等动物所栖之现象界,亦可由内心之自觉而与文化生命大明融为一体。老儒家所谓“人禽之辨”正是强调在人生的道路上不进则退的强烈紧张,而自觉的君子永远都会沿着天道所趋奋发自强、勇猛精进。经学乃是以社会政治伦理为重心的国家宗教,因而只能立足于现实世界来确立戢兵偃武的文明秩序;而佛学则确立在寻求个人灵魂解脱的禅修经验的基石之上,所以总是依止神秘莫测的本体以遮拨源于实在论见地的种种倒见。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来讲儒佛之异同:若将自然演化的天道拟为一条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河流,那么儒家是站在岸上察照这条健行不息的生命进化之流,而佛家则背倚寂然不动的大海,从入海口的桥面观待已经收摄为一个横截面的河流。易言之,前者立足现实生活而由实在论见地出发不断向上超拨,后者则依据由内心体验所证会的不可言说的意境否定生活世界的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