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搞哲学思想的人,无不希望将自己的东西理成一个体系,庞朴先生显然已经有了这样一种体系了。而且据说汤一介先生亦曾为自己从前并没有形成这样一种体系今天感到很惋惜,但自己如今的时间和精力显然已不能让自己重新开始去这样做了。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要知道,这种自我形成思想体系的希望或者想法无疑是奢侈的,或者说是一种不可能也不足取的不小的奢望。谁可以去这样做呢?“这个世界没有真理,只有解释”(尼采语),而形成体系本身无疑是让别人及他们的对世界的解释闭上嘴,而只听自己的什么体系一种声音或者几种声音来说话。而且一旦这样一种体系真的形成了,其实也就意味着它已经完蛋了,就像历史的终结或哲学的终结一样。因此体系的建立者便是哲学思想的终结者。这个世界是属于大家的,没有人可以这样做。为此,一方面我们当然要欢迎这样一种体系的建立,因为这无疑在宣告一个时代的某个学术生命的完结;另一方面,我们又明确拒斥建立这样一种体系的企图,这一做法无疑在为别人当然也为自己画地为牢。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将来有一天可能会让我们发出“眼前有景道不出,崔灏题诗在上头”之感慨。而且能够发出这种感慨的只能是大诗人李白,而为此又不得不让他发出如此感慨的也只能是崔灏和他的诗,不是其他人——因为这种感慨本身其实也正是诗。
整理无疑是重要的,但更重要的是其所整理出来的东西到底要留给谁看呢?东西已然在此,又何必要整理呢?看来这个整理还是要在整理中有所创新,加入一些自己的东西,就像“六经注我”或“我注六经”。但问题却是,这样的工作其实前人已经做得太多了,而且谁不知道,“九师兴而《易》道微,《三传》作而《春秋》散”?其中的教训应当说是惨痛的。再说在一个思想失去高度,没有圣贤、没有大师的年代,又有谁可以堪称“九师”、堪作“《三传》”呢?究其实,则不过是瞎起哄而已。不管是什么鱼目混珠的所谓“儒藏”还是什么杂七杂八的所谓“学案”,在喧嚣一时、尘埃落定之后,到头来,恐怕积淀下来的还是所谓“六经”而不可能是如许的垃圾作品。
与这种贪大求全、好大喜功、工程浩大的“儒藏”或“学案”工作相比较,我们现代知识分子的舞文弄墨简直是小打小闹,只是对孔子及其思想学说的零打碎敲,一锥一锥地剜,一刀一刀一削——当然,这已经让人感到足够心痛的了,但前者更像是欲将孔子及其儒家、儒学整个给溺死——而且就将其溺死在一种或堂而皇之地叫做“儒藏”、或冠冕堂皇地叫做“学案”的污水和浊流当中并让他永世不得翻身。